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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六章:岁寒伏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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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泰元年腊月二十二,清晨。

上京城在薄雾中苏醒,但皇城内的气氛却凝重如铁。耶律室鲁昨夜伤重不治的消息已传开,这位三朝老臣的逝世,让本就因圣宗遇刺而动荡的朝局更添阴霾。

萧慕云在值房内彻夜未眠。案头堆积着连夜处理的紧急公文,烛火已将尽。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目光落在西山带回的证据上——那些信件、账册、名单,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。

“大人,该用早膳了。”苏念远端着一碗粥和几碟小菜进来,见姐姐面色憔悴,心疼道,“您一夜未睡,这样下去身体撑不住的。”

“无妨。”萧慕云端起粥碗,却食不知味,“念远,你去太医局一趟,以查验刺客尸体为名,暗中调查太医局内可有异常。尤其注意近三日谁告假、谁行踪诡异。”

“姐姐是怀疑太医局有内应?”

“行刺之事计划周密,刺客能准确掌握陛下行程、大殿布防,必有宫中内应。太医局掌管医药,若有人用药物控制或收买侍卫,最是方便。”

苏念远点头:“我这就去。姐姐也要小心,西山那两人说要三日后在太医局外设伏杀你……”

“正好将计就计。”萧慕云眼中寒光一闪,“我会让他们知道,萧慕云不是那么容易杀的。”

送走妹妹,萧慕云召见萧忽古和张俭。

萧忽古禀报:“已查实,移剌阿不的弟弟移剌敌烈确实在西京道戍边,但三个月前已‘因病退役’,不知所踪。他的上司说,移剌敌烈离营前收到一封家书,之后便神情恍惚。”

“家书从何而来?”

“说是从上京寄出,但寄信人不详。”萧忽古道,“末将已派人去查驿站记录。”

张俭则带来朝臣动态:“萧孝先昨夜回府后,召见了七名官员,密谈到子时。今早又有三人登门。下官已记下名单,皆是保守派中坚。”

萧慕云接过名单细看,忽然注意到一个名字:耶律弘古。新任御史中丞,王继忠案发后由萧孝先举荐上任。

“这个耶律弘古,与已死的耶律弘义是何关系?”

“堂兄弟。”张俭道,“都是耶律斜轸一脉。耶律弘义因刺杀大人被凌迟,耶律弘古一直怀恨在心。”

又一个与七星会关联的人物。萧慕云在名单上画圈:“重点关注此人。另外,今日朝会必不平静,你们做好准备。”

辰时三刻,朝会于大安殿举行。因圣宗重伤,御座空置,萧慕云立于御阶之下,代君听政。

百官入殿,气氛肃杀。许多官员眼中布满血丝,显然昨夜也未安眠。

萧孝先率先出列:“萧副使,陛下伤势如何?朝野关切,请如实相告。”

“陛下龙体正在康复,太医说需静养月余。”萧慕云平静道,“期间由本官暂理朝政,待陛下康复再行亲政。”

“月余?”耶律弘古出列冷笑,“国事繁重,岂能空置月余?陛下既不能视事,当立太子监国,设顾命大臣辅政。此乃祖制!”

“祖制?”萧慕云看向他,“耶律中丞所说的祖制,是指太祖太宗时期,还是指统和年间萧太后摄政时?若按祖制,女子不得干政,那萧太后二十七载摄政,又当如何?”

耶律弘古语塞。萧太后是辽国中兴之主,无人敢质疑其合法性。

“此一时彼一时。”萧孝先接过话头,“如今太子年幼,才八岁,若不设顾命大臣,恐生乱局。本官再次提议,由北院大王耶律化哥、南院大王(暂缺)、枢密副使萧慕云、户部尚书萧孝先、御史中丞耶律弘古五人辅政。如此南北院、文武臣、契丹汉人皆备,方显公平。”

“公平?”萧慕云忽然提高声音,“萧尚书所说的公平,就是让涉嫌勾结王继忠的耶律化哥位列顾命?就是让昨夜刚与七名官员密谈至子时的人共掌大权?”

殿内哗然。萧孝先脸色骤变:“萧副使这是何意?本官与同僚议事,有何不可?”

“议事自然可以。”萧慕云走下御阶,步步逼近,“但议的是什么事?是商议如何趁陛下重伤,架空皇权,把持朝政吗?”
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你心中清楚。”萧慕云转身面向百官,“诸位,昨夜西山隐月观,本官查获密谋造反的证据!”

她从袖中取出部分信件副本,让太监分发传阅。殿内顿时炸开锅。

“……除耶律隆绪,立幼主,我等可掌权……”

“……西夏允诺,事成后割让河套……”

“……宋国曹利用旧部愿助……”

字字触目惊心!

“这……这是谋逆大罪啊!”

“何人如此大胆?”

“西夏、宋国都牵扯进来了……”

萧孝先面色苍白,强作镇定:“这……这定是伪造!萧副使为独揽大权,竟伪造证据诬陷忠良!”

“伪造?”萧慕云冷笑,“这些信件上的密文,用的是七星会特有的‘北斗码’。萧尚书要不要现场破译?或者,请已故耶律室鲁老王的门客来验证?老王生前最擅破译此码。”

耶律室鲁刚死,门客尚在。若请来验证,真假立判。

萧孝先不敢接话。

萧慕云继续道:“刺客身份也已查明,是奚族退役校尉移剌阿不及其同伙。他们受何人指使?资金从何而来?与这封信上的‘七星会’有何关联?本官正在彻查。但在查清之前——”

她目光如电扫过保守派官员:“所有涉嫌者,一律停职待查!朝政暂由本官与张俭、萧忽古等官员代理。谁敢再提监国、顾命之事,以谋逆同党论处!”

雷霆手段,震慑全场。连一些原本摇摆的官员也低头不敢言。

耶律弘古不甘心,咬牙道:“萧副使这是要独断专行吗?你一个渤海裔女子,有何资格代君理政?”

终于打出这张牌了。萧慕云早有准备,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正是圣宗所赐密旨!

“陛下早有预料,赐本官密旨:若遇紧急,可持此旨暂理朝政,调动兵马。”她展开黄绢,朗声宣读,“……萧慕云忠勇可嘉,才堪大用。若朕有不测,可托以国事……”

圣宗亲笔,加盖玉玺。做不得假。

耶律弘古瘫软在地。萧孝先也面如死灰。

“退朝!”萧慕云拂袖,“张俭、萧忽古留下议事。其余人等,各司其职,不得妄议朝政!”

百官散去,殿内只剩三人。

张俭忧心道:“萧大人如此强硬,恐激化矛盾。萧孝先等人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萧慕云揉着眉心,“但非常时期,需用非常手段。陛下重伤,朝局不稳,若让保守派得逞,改革将前功尽弃。”

“接下来如何打算?”萧忽古问。

“三件事。”萧慕云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稳住朝堂。张侍郎,你联络改革派官员,确保六部正常运转,尤其户部、兵部不能乱。萧校尉,你加强皇城守卫,绝不能再出刺杀之事。”

“第二,查清七星会。西山证据需深挖,找出‘主人’身份。那个能调用七星弩的人,必定地位极高。”

“第三,”她压低声音,“联系乌古乃,让他暗中调五千精兵至京畿待命。若真到刀兵相见那一步,我们需有自保之力。”

两人领命而去。萧慕云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,忽然感到一阵寒意。不是身体的冷,而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独。

父亲当年是否也如此?太后晚年呢?韩德让呢?所有站在权力中心的人,是否都体会过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?

“萧副使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。

萧慕云回头,见是晋王耶律隆庆。他不知何时进的殿,站在柱旁,面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清澈。

“王爷怎么来了?禁军不是……”

“本王说服了他们。”耶律隆庆走近,“萧副使,今日朝会之事,本王听说了。你做得对,但……太急了。”

“时不我待。”

“本王明白。”耶律隆庆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“这个,或许对你有用。”

萧慕云接过,瞳孔骤缩——这竟是海东青玉佩!与父亲那枚、圣宗那枚几乎一样,只是玉质略次,雕工稍粗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母亲留下的。”耶律隆庆声音苦涩,“她临终前给我,说若遇大难,可持此玉佩去西山隐月观寻清虚道人。本王前日才想起此事。”

萧慕云仔细观察玉佩。正面海东青,背面刻一字:“阴”。

阴佩!父亲那枚是阴佩,圣宗那枚是阳佩。现在又多了一枚阴佩?

“王爷可知这玉佩的含义?”

“母亲只说,这是‘七星会’的信物,持佩者可见‘主人’。”耶律隆庆道,“但本王怀疑,母亲这枚是仿造的。真品应在‘主人’手中。”

萧慕云脑中飞速运转。如果七星会信物是海东青玉佩,那父亲、太后、李氏都有,说明他们都曾与七星会有瓜葛。父亲是调查者,太后可能是制衡者,李氏是参与者。那么“主人”呢?他手中的玉佩是什么?

还有,耶律室鲁临终说“第七人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位置”。难道七星会的“主人”不是固定某人,而是谁持有最高信物,谁就是“主人”?

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七星会能存续多年——首领可更替,但组织不灭。

“王爷,这玉佩我暂借一用。”萧慕云郑重收起。

“本就是给副使的。”耶律隆庆顿了顿,“还有一事……本王想请缨,去西京道整顿边防。”

萧慕云诧异:“王爷伤势未愈,且西京道如今……”

“正因为西京道局势复杂,才需宗室坐镇。”耶律隆庆目光坚定,“西夏骚扰不断,军中恐有内奸。本王若去,一可避朝堂是非,二可实心办事,三可……查清一些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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