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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亦尘在心里甩了自己一巴掌。想出哄人的上中下三策:嬉皮笑脸、动之以情、或以当下时局岔话题。

甚至把莫老头扯出来当挡箭牌……

可他垂眸看安煦,对方清癯的脸没半点血色,棱角分明得惹人心疼,眉眼里藏满了疲惫。

他便又忍住了和他掰扯的冲动,不忍他再多费分毫心力。

安煦掀眼皮看对方,看来一脸凝重,叹道:“殿下有话请坐下讲吧。北海国的事情如何了?”

这是好大个台阶。

姜亦尘忙拉凳子往前凑:“查长史的尸身已经收敛了,杜奎作为证人要押回都城,他们有心收复失城,终究是……心热方法凉。”

而这样急功近利的方法,恰好给了想和大晋修和、又不希望被蒙兀提前看出端倪的北海机会。

若在朝里,安煦或许会问“好办法就是用北海公主的自由交换么”,可现在他亲历乱局,看姜亦尘步步为营,问不出此类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言论,于巴雅尔而言,为质或许是脱离苦海。

“殿下运筹帷幄,下官佩服。但……圣旨已经来了么?”

安煦太敏锐了。

姜亦尘庆幸査良措不是安煦,并不隐瞒:“昨夜你睡熟时到了,所幸与我预判一致,条件圣上都应允。”

安煦点头笑了:“殿下的救命之恩下官还未道谢,我似乎听到殿下称我‘无烬’?”

姜亦尘的虎牙咬在嘴唇内侧软肉上,直到渗出血腥味才轻飘飘道:“总在家信上看父皇称大人‘无烬’。”

“哦,”安煦垂眸,睫毛收敛住眼神光,“下官还道是伤中昏聩,听错了。”

“自然不是,”姜亦尘温声道,“是我……心生倾许。”

安煦给珠串打结手指顿了一下,几不可查。

他没接这话头,挽好最后一个收尾结,将珠串递过去:“这是下官闲时亲手磨的,望殿下不嫌弃。”

姜亦尘一怔:这是“倾许”的回馈?

可紧跟着,他看珠子眼熟,旋即想起这是他帮安煦搭花圃用的河磨石,一颗颗从河边捡回来的。

原来这与其说是“赠”,不如说是“还”:安煦将所有过往、思念,妥帖理好,体面而彻底地推还给他。

姜亦尘把珠串揉在手里,轻轻收拢手指,妄图挽留对方沾染的温度。

他惆怅地想:是要跟我一别两宽呀。

安煦看着姜亦尘倏然暗淡的神色,心中堵着的气散开些许,但也未见得多痛快。

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道:“殿下在想什么?不如听下官讲个故事吧。”

第11章 壹呢

珠串的温度在姜亦尘指间流走&ash;&ash;因为他的手也冷。

安煦越是温和,他心便绷得越紧,现在连指节都紧,压着珠子硌得掌心生疼。

他转身沏茶,径自去提铸铁小壶,向来极稳的手让壶嘴溅出了水,烫在手背上。他浑然未觉,压着声音道:“大人请讲,我洗耳恭听。”

安煦知道他闪避,苦笑着想:你从不想摘下面具。

“贡羌古国旧录中,记过一位小王子,他名字太长,下官记不住,只知道那意思是闪闪发光的宝石。王子微服到坊间,看到民众疾苦。他想,他有无数驼队、数不清的金银,可疆域内的百姓依旧吃不上饭、看不起病,老无所依,幼儿夭折。于是,他将自己全部财富捐给百姓。两年后,小王子再去坊市,却发现百姓过得更差了。他的钱财就不动那么多人,他向大祭司祈愿,剜出眼睛化作宝石,四肢切下炼为黄金,身躯化作良药,悉数赠予百姓。百姓为了纪念他,在沙漠深处修建陵寝,日夜供奉祭拜,但不出几年,贡羌亡了。如今古国遗址只剩虚无的陵殿。”

姜亦尘听安煦娓娓道来,平缓心思,端茶递给对方:“大人是在点我,世道苍凉,一己之力难济苍生?”

安煦看到他手背烫红的一片,嘴角一绷,低垂下眼帘啜茶水,让眉眼藏在氤氲后面。他不急回答,经过四年朝堂磨炼,轻狂少年学会了深沉,甭管是不是装的。

“下官的故事还没讲完呢,”安煦自言自语似的,“小王子有个好朋友,也或可称之为……心上人。那人曾对他说‘愿见邻媪有所依,孤稚有所靠’,王子听进去了,才剜眼折肢,舍身成仁,”他抬眼看姜亦尘,眼底清明乍现,“可后来,贡羌还是亡了,而那所谓‘好友’正史未见半字记载,只有野史称他殉在陵寝中了。殿下说这二人是不是痴情无脑终成恨,活该死无全尸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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